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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第五十五章 被收留的江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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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被收留的江寧

江寧在屋主白軍生驚詫的目光中, 坦然自若地登堂入室。

白軍生居住的這間平房約有二十多平米,對於一個單身漢來說,房間並不小。可是裏面卻是集臟亂差之大成。被子在床上卷成卷, 床單皺巴巴的,分不清原本的顏色。衣服襪子扔得到處都是, 鍋碗瓢勺亂放一氣, 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
白軍生饒是臉皮厚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,很快, 他就為自己辯解道:“嗐,咱們男的不都這樣嗎?”

江寧搖頭:“不, 你代表不了所有男的。我就不這樣。”

白軍生:“……”

江寧看了一眼白軍生, 又用惋惜的目光盯著他的右手看了幾秒鐘,輕輕地嘆息一聲:“我不能容忍被領袖握過的手生活在這麽臟亂的環境中。”

白軍生再次受到了震撼,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右手,他這只手以後是不是不能用了?得供起來?

江寧默默地收拾房間, 他收拾的速度很快,半小時後, 小屋就煥然一新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 衣服各歸其位, 其他東西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
他還給自己收拾了一個床鋪,是用厚墊子鋪的地鋪。然後鄭重其事地把藥箱放在床頭,藥箱上再放一本紅色寶書。說是要祈禱領袖保佑他早日醫術大成。

白軍生對於江寧的醫術一直持懷疑態度,可是他明明看到李恒恢覆得又那麽好,難道說,是他看走眼了?

白軍生便試探道:“江寧同志, 李恒的病真的是你治好的?”

一說到自己的專業, 江寧就興奮了:“那當然了。我給你講, 我覺得我有學醫的天賦,我剛來時他半死不活有氣無力的,我就直接給他紮針,幾針紮下去他疼得哇哇直叫,我就跟我姑說,你看姑父這不是被我紮好了嗎?活蹦亂跳的。”

白軍生不由得渾身一顫。

江寧接著說道:“我是實誠人,你肯定也看出來了,我也不瞞你。他的病一半是我治好的,一半是吃飽了養好的。他之前病著,他愛人腳崴了,不方便出門,村民們對他們很冷漠,他們住得又偏僻,之前連飯都吃不上。後來好歹能吃飽飯,身體和精神才恢覆了一半。

我投靠他們的頭三天,他們竟然給我吃野菜。我都震驚了,這可是燕都,這麽大的城市,竟然還有人吃野菜?我在鄉下插隊時的生活都比他們好。”

白軍生再次點頭,李恒夫妻倆生活得慘就對了。

他怕江寧同情兩人,就說道:“你別看他們現在過得慘,以前可風光著呢,出門有小車,家裏還有保姆。這可是資產階給老爺太太一樣的享受。咱們工農兵才是一家,要堅決與他們劃清界限,絕對不能同情這些專政對象。”

江寧沒說話。

白軍生還想繼續給江寧做思想工作,卻被江寧打斷了:“算了,別提他們了,一提我心情就不好,他們出事了也不告訴我,我還以為他們家仍跟以前一樣,我好過去蹭吃蹭住,說不定臨走時還能要點路費。現在倒好,我的所有計劃全打亂了。住的地方又潮又破不說,你們還不讓住;吃的全是高粱玉米面和野菜,他們夫妻倆天天挖薺菜,我這幾天吃薺菜吃吐了。對了,你可別讓我吃薺菜。”

白軍生得意地說道:“怎麽可能,你想吃薺菜我還沒有呢。”說完,他又覺得哪裏不對勁了。這家夥不但要蹭住還要蹭吃呀,那可不行。

他清清嗓子,說道:“小江同志,咱先說好,我可以收留你住兩天,你盡快找到住的地方,但是吃飯,我就不管你了。”

江寧一臉失望:“我上學時聽說,他們搞串聯時,管吃管住,還有車接送,怎麽輪到我,什麽都沒了?”

白軍生:“誰讓你沒趕上好時候?”

江寧頹廢一會兒,很快就重振旗鼓,“沒事,我一個大活人還能餓死不成。對了,北安村有個貧下中農被我朝聖的決心所打動,他準備借我一輛獨輪車,我又從一個大哥那兒借來一輛舊自行車。我可不可以用騎著我的車子去收些廢品什麽的,好歹掙點飯錢也順便攢車票錢。或者,你給我介紹些病人也行,我畢竟會針灸。”

白軍生連連擺手:“你還是收收廢品吧。”他給介紹病人,紮壞了算誰的?

江寧有點不太滿意,但又只得接受,他自言自語道:“我以前沒收過廢品,但是為了我偉大的夢想,我可以放下面子。”

白軍生見過狂熱的,但沒見狂熱得這麽獨特的。

江寧特意留了點時間給白軍生消化,他說道:“我出門轉轉,探探路,明天就開始收廢品。”

江寧走後,白軍生趕緊把自己稍貴一些的東西收好藏好。好在他這裏沒多少貴重的東西,錢在銀行存著,存折在他媽那兒。其他的東西也在爸媽家裏。就算住下一個生人也不怕。再說了,他自信江寧也沒那個膽量敢偷他的東西。

江寧在街上慢慢地走著,這個地方就在市中心,去哪裏都方便,他決定明天就開始給老吳的書搬家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,他就用那輛獨輪車拉貨,多拉幾趟就行。

江寧在街上買了兩個包子當午飯,在路邊坐著吃完,又曬了會兒太陽,之後才回去騎上自行車按著老吳提供的地址找過去。他得先去老吳的朋友賀老家裏,先給人家打個招呼。

賀家倒是不難找,處於東街的一個胡同裏,獨門獨院。也幸好是獨門,要是那種大雜院,人多嘴雜的可就麻煩了。

賀老不在家,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、身著藍上衣的阿姨,一問才知道她是賀家的一個遠親,姓陸,特意留下來看房子的。

江寧報上家門後,陸阿姨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江寧,盤問了江寧幾個問題,看看四周沒人,才小聲問道:“老吳讓你來的?”

江寧點頭:“是的陸阿姨,老吳聽說你們家要騰房子,就讓我把那些破爛挪走。”

陸阿姨請江寧進屋,江寧打量了一下院子,典型的北方四合院,院子裏有一棵葡萄樹,門口有一棵石榴樹,剛長出嫩葉,這兒的春天來得晚,榴花得到五月才能盛放。

陸阿姨並不急著領江寧去看書,她端了兩杯茶一盤點心,讓江寧坐下歇會兒。

江寧禮貌地問起了賀老的身體狀況,陸阿姨說,他現在正在療養院療養。江寧轉達了老吳的問候,又問方不方便去探望。

陸阿姨搖頭:“探望還是算了。老爺子的行動也不十分自由,要不是他病得重,估計也跟老吳差不多。對了,老吳的情況怎樣,他老伴何英還好嗎?”

江寧揀著好的說了些:“整體來說還行,我們那兒環境相對平穩,尤其是去年,新換了大隊長,新隊長跟我很熟,人也正常,他們除了生活苦些,沒受什麽折磨。”

陸阿姨松了一口氣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她接著又問:“對了,吳塵是不是也去你們村插隊了?”

江寧搖頭:“不是,他去我們隔壁省的農場勞動,路過我們那兒,呆了幾個小時就走了。”

陸阿姨唉聲嘆氣道:“去農場也行,總比留在這裏安全。”

江寧默契地沒有繼續打聽吳塵的事。

他提要出看看老吳的藏書,他得看看有多少本書,估算一下要運多少趟。

陸阿姨去自己房間取來鑰匙,先領著江寧進了一個雜物間,屋裏擺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和家什。陸阿姨小心翼翼地搬開一張破桌子,江寧要去幫忙,陸阿姨忙說道:“你別動,這裏頭有機關,小心砸著你。”

江寧笑笑,連忙離遠些。

陸阿姨搬開桌子椅子又挪開幾口鹹菜壇子,然後蹲下來摳出幾塊青磚,伸手往裏探了探,說道:“我把燈開開,入口處有梯子,你小心些進去,我就不進去了,在外面守著。”

江寧點點頭,小心翼翼地扶著梯子下去。

一落地,他就不由得楞住了,這簡直是小型的地下圖書館。裏面好幾排書架,整整齊齊地擺放各種書籍,地下還有幾十口箱子,難道這些都是老吳的書?

他正這麽想著,忽聽得陸阿姨在入口處說道:“小江,我忘了告訴你了,老吳的書在‘無字天書’的‘無’字排,你別搬錯了。”敢情還有別人家的。

江寧連忙應道:“好的。陸阿姨。”

江寧一找,果然找到了老吳的書,一書架並四個箱子,目測得搬三四趟。

江寧看了一會兒,就爬了出來。他按順序,把青磚扣好,鹹菜壇子和桌椅放回原位。

他拍打一下身上的土,又去水龍頭旁邊洗洗手和臉。

他說道:“陸阿姨,我一會兒去看看要搬入的房子,明天開始搬。”

陸阿姨無奈地說道:“要不是老爺子病重,他還真不願意讓老吳給書搬家,只是他擔心自己一去世,他家的幾個孩子肯定要收房子,怕孩子發現書後扔了。他家大兒子和大兒媳婦,是□□,有點激進,當年差點跟他父親劃清界限,這些書落到他們手裏肯定沒好下場,這可是幾個老人家半輩子的心血。別說是他們,就連我這個不怎麽看書的人也心疼得不行。”

江寧也說道:“我也心疼。”

陸阿姨見江寧很懂禮節,說話又好聽,再加上又是老吳派來的,就客氣地說道:“你留下吃晚飯吧。”

江寧委婉謝絕:“今天不吃了,我得去找新書房,我現在住朋友家,晚上得提前回去。”

陸阿姨說道:“那行,以後再吃吧,你搬書時一定得小心些。對了,你明天穿得破爛些,要有人盤問,你就說你是收廢品的。”

江寧笑道:“阿姨,咱們想到一處去了。”

陸阿姨打量著江寧那張幹凈又年輕的臉,不禁搖頭:“可就是長得不像收廢品的。”

江寧笑道:“收廢品的難道還有統一長相?阿姨您放心,我已經想好對策了,明天保準沒事。”

他收廢品可是提前給白軍生打過招呼的,他還可以狐假虎威,借助白軍生的名聲。

江寧跟陸阿姨告別後,又照著老吳畫的簡易地圖去找院子,這院子更偏,也是獨門獨院,他從書包裏掏出鑰匙開門,好嘛,大門上的鎖都生銹了。他費了一會兒功夫才開了門,院子很大,裏面雜草叢生,他一進去,草叢裏撲棱棱飛出幾只小鳥。

江寧把院門插上,在屋裏轉了一會兒,按照老吳的提示,找到了夾墻和地下室的入口。進入地下室後,他被裏面的灰塵嗆得直咳嗽。江寧後悔沒自制個口罩戴著。

地下室裏還有別的雜物,他隨便看了看,竟在裏面看到了吳塵的百天照,幼崽時期的吳塵還是挺可愛的,圓潤的臉頰,又大又圓的眼睛,是個挺神氣的萌娃。

地下室的空氣不好,江寧也沒有久呆,很快就上去了。

回到院子裏時,天已近黃昏,西天殘陽如血。

江寧迎著夕陽,吹著清涼的晚風一路急騎。

回到白軍生家時,他正在喝酒,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碟醬牛肉一盤涼菜,一看到江寧進來,他先是眉頭一皺,微微頓了一下,才勉勉強強地客氣道:“你要不要也過來吃點?”

江寧看都不看桌上的飯菜,直接從包裏拿出玉米面子和鹹菜,一口餅就一口鹹菜吃得賊香,邊吃還邊說道:“革命不是請客吃飯,我們革命青年要能吃苦,嚼得菜根,百事可做。”

白軍生一聽自己的醬牛肉安全了,高興地說道:“江寧同志,你的覺悟真高。”

江寧驕傲地說道:“那當然,我要是覺悟不高,廣大貧下中農能選我進京朝聖嗎?全大隊幾千人,幾百個知青,他們單單選了我。就是因為我出身好,覺悟高,有理想,有韌勁。‘革命豈能做井蛙,雄鷹蹤跡遍京華’。”

白軍生正對著酒瓶喝酒,一不小心,灌了一大口,嗆得直咳嗽。

江寧慷慨陳詞完畢,又漫不經心地問道:“對了,我在這一帶收廢品,你手下的那些人應該不會管吧?”

白軍生覺得這點事不算事,拍著胸脯說道:“小事一樁,放心吧,沒人為難你。要是有小混混找你麻煩,你就報上我的名號。”

江寧對他的名號很感興趣:“你的名號是什麽?西城王還是東城霸?”

白軍生臉上笑容更濃,連忙擺手:“沒那麽大,他們都叫我西街白哥。反正你報上名字很管用。”

江寧:“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,等我賺了錢,請你喝酒。”

白軍生自斟自酌,江寧目不斜視地吃著幹餅和鹹菜,餅子吃完,鹹菜還留了一塊,說明天接著吃。

白軍生自己幹掉了半瓶酒,喝得暈暈乎乎地睡過去了。江寧把酒瓶和一點剩菜收拾好,桌子擦幹凈,順便看了一眼桌上的兩張大字報,揣摩一會兒白軍生的筆跡,然後拉燈睡覺。明天還得當搬運工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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